严元章藏书0247
《中国文艺复兴》The Chinese Renaissance

胡适的著作《中国文艺复兴》,主要是一系列探讨中国文化如何转变及其原因的历史性演讲。作者在 1933 年指出,中国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文化变革,即“中国的文艺复兴”,并认为这并非文明的崩溃,而是必要的瓦解与重建。他通过对比中国与日本对西方文明冲击的不同反应,着重阐述了中国适应过程的“弥散性渗透”特点,而非日本的“集中控制”模式,并分析了缺乏强大统治阶层领导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影响。胡适详细记述了中国知识分子对西方文明从最初的抵制到热切欣赏,再到“新怀疑”态度演变的历程,同时阐述了新文化运动在文学、思想和教育领域带来的革命性变革,以及西方工具和观念如何引发了中国社会结构的瓦解与重塑,特别是女性地位的改变。
胡适博士的《中国的文艺复兴》(The Chinese Renaissance)一书,是其于1933年在芝加哥大学发表的哈斯克尔比较宗教学讲座的结集。胡适将这些关于现代中国文化趋势的演讲,定性为描述一种“文化的转型”。他提出,许多悲观的观察者所哀叹的“中国文明的崩溃”,恰恰是旧文明重生所必需的“瓦解和侵蚀”过程。
本书的整体论点是:尽管缺乏有效的领导和集中控制,中国正在发生具有巨大意义的文化变革。这种新生的产物表面上看起来是“西方化”的,但其本质是中国人文主义和理性主义的基石,通过新世界的科学和民主文明的接触而得以复活。
第一章:文化的反应类型 (Types of Cultural Response)
本章首先阐明了中国面临的核心问题:古代文明在被迫与西方新文明接触时,如何进行文化冲突与再调整。胡适对比了中日两国在面对西方文明时的截然不同的反应,并试图解释这种差异。
日本的“集中控制”模式: 胡适认为,日本的迅速成功(全面西化)是由于三个有利因素:
- 强大的统治阶级: 大名和武士构成了统治阶级,为改革和现代化提供了现成的、有效的领导力。
- 军事精英: 这个统治阶级是受过高度训练的军事阶层,使日本能够轻松掌握西方文明中最关键的军事和海军力量。
- 稳定的政治基础: 拥有一千多年历史的皇室(尽管长期被剥夺实权),在政治重组时被拥戴为立宪君主制的坚实基础,保证了改革的持续性。 胡适将此称为“集中控制”的文化反应类型。
中国的“扩散渗透”模式: 中国缺乏有效领导力,因为政治封建制度已在两千多年前消失,社会结构被民主化,没有世袭贵族或强大的统治阶层。文官阶层依赖于专制君主的信任,改革者如李鸿章、康有为等,其努力极易因朝廷的猜疑或帝王的更替而功亏一篑。此外,中国缺乏尚武精神,军人长期被视为社会弃儿(“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在1850年至1912年的60多年间,中央权威瓦解,地方主义势力抬头,政治改革徒劳无功。
因此,中国的文化变革采取了“扩散渗透”或“扩散同化”的模式。这种变化是缓慢、零散且自发的,源于私人倡导和人民的自主选择(例如:对男士鞋子的改良,或对新式标点符号的接受)。这种模式的缺点是缓慢、浪费,但优点在于自愿、渐进,且没有进行“掩盖”或“教条式地保留”任何旧事物。
第二章:抵抗、热忱欣赏和新疑虑 (Resistance, Enthusiastic Appreciation,
and the New Doubt)
本章分析了中国知识分子对西方文明态度的演变历程,强调了接触和理解对于文化转变的重要性。
早期接触与欣赏 (17世纪): 早期的接触是积极的。例如,耶稣会士(如利玛窦)通过展示欧洲的科学知识(特别是天文学和历法改革)赢得了中国知识阶层的尊重和欣赏。徐光启甚至渴望基督教能成为中国的国教,以拯救和复兴民族。
随后的抵抗 (19世纪): 19世纪,由于鸦片贸易和鸦片战争带来的不幸经历,西方人不再是科学的先驱,而是被视为“海盗商人”和“鸦片贩子”,导致了长期的怀疑和抵触情绪。
渐进的理解与欣赏: 随后,通过传教士(兴办学校和医院)的工作以及条约口岸提供的观察机会,中国开始形成对西方国家及其文明的更好认识。例如,曾国藩对外国人在收缴海关税款时展现出的“政治诚信”表示惊讶。 到了19世纪末,学者如王韬开始积极阐释西方文明。王韬赞扬英国政治生活的稳定、法律治国以及政府与人民之间的紧密关系,甚至预言蒸汽船和铁路这些“工具”最终将实现世界文明的统一。 在甲午战争失败后,自我反省和对西方文明的热忱欣赏达到高潮。孙中山将西方文明概括为“尽人地材货之利用”的四大原则。梁启超则倡导学习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个人主义美德,如公民道德、民族主义和尚武精神。
“新疑虑”的出现 (一战后): 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国革命后,西方文明自身受到了严厉挑战(例如对物质主义、资本主义和议会民主的批评)。这种批评在中国引起了回响,梁启超在1919年提出了“科学文明破产”的警告。
胡适认为,这种“新疑虑”是对旧有盲目欣赏态度的健康改进。他提出,中国的知识分子将社会和共产主义运动视为西方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其民主理想的逻辑延伸和补充。
第三章:中国的文艺复兴 (The Chinese Renaissance)
本章详细介绍了始于1917年的“新文化运动”或“文学革命”,将其定义为一场“完全自觉且经过深思熟虑的运动”。
运动的特点: 这场运动由北京大学的教授和学生领导,具有三个显著特征:1) 有意识地推广以人民活的语言(白话)创作的新文学,取代古典文学;2) 反对传统思想和制度,提倡理性对抗传统、自由对抗权威;3) 采用现代历史批评研究本土文化遗产,具有人文主义色彩。
文学革命的成功: 胡适指出,以前的改革者在语言改革上失败,是因为他们鄙视人民的俗语(白话)。胡适在1915年留美期间开始倡导将白话文提升为中国文学的未来媒介,并开始用白话写诗进行实验。
他的研究发现,中国文学史的真正发展是一系列革命,创新始终来自未受教育但未受束缚的民众(如民歌、小说、戏曲),而旧的文人墨客只擅长模仿。因此,将白话确立为国语是历史趋势的必然结果。 1917年,胡适发表《文学改良刍议》,随后陈独秀发表了《文学革命论》,宣布“文学革命军”的三大原则,主张用平易、朴素、现实、通俗的文学取代旧有的文言文学。 五四运动(1919)使这场运动从学术讨论迅速扩展到全国,青年人将白话文视为民族解放的新工具。在短短几年内,白话文被确立为“国语”,并于1922年被教育部要求用于小学和中学教科书。
这一成功是快速的,因为官话(Mandarin)是中国最广泛使用的方言,且已有《红楼梦》等伟大的小说使白话文在书面形式、句法和词汇上得到了普及和标准化。胡适认为,近代文学革命最大的贡献,就是提供了对旧传统的“自觉攻击”和对新文化的“明确倡导”,使得数个世纪的演变过程得以在几年内完成。
第四章:知识生活:过去与现在 (Intellectual Life, Past and Present)
本章探讨了中西方知识传统的根本差异,并介绍了现代科学在中国的兴起。
古代的知识分歧: 胡适认为,中西文明的巨大差异可追溯到古代。中国古代思想家(如孔子、孟子)几乎专注于伦理和政治理论;而希腊人则主要关注自然物体、数学、几何学和力学。
宋代的理学(程颐、朱熹)曾提出了“格物致知”(格物:Go to the things)的宏大科学理想,主张研究万物之理。朱熹甚至对化石形成和山脉形成有科学洞察。然而,由于缺乏科学传统和方法,这种理想退缩为对书籍和道德理论的研究。
人文科学的科学传统: 科学精神在中国找到了在人文和历史研究中的应用。从17世纪开始,中国学者(如顾炎武、阎若璩)在校勘学、音韵学和历史学方面发展出严谨的科学技术,强调“无征不信”(以证据为基础)。 然而,这种“科学的”研究仍然局限于书籍和文献。胡适对比了17世纪中西方的知识领袖:当伽利略和牛顿用望远镜、棱镜和数学研究自然时,中国的学者仍在研究古籍和文字证据。前者创造了新科学和新世界,后者创造了三百年的科学治学。
现代科学的入侵: 现代西方科学进入中国后,最初是通过翻译和书本知识传播。真正的科学活动始于民国初年,由在欧美大学接受训练的学生领导,他们建立了现代实验室和研究机构。地质学、古生物学和考古学取得了显著进展,例如发现了“北京人”。 同时,现代科学批评方法被应用到中国人文科学研究中,打破了旧学者的垄断。例如,研究范围扩大,超越了儒家经典;引入了比较语言学等西方技术;“怀疑精神”被强化,要求对历史记载进行严格的真伪检验。这种人文主义革命使中国青年认识到科学程序并非完全外来,并有助于削弱保守主义力量。
第五章:中国人的宗教生活 (Religion in Chinese Life)
本章旨在纠正“中国人不信教”的说法,并解释影响中国宗教态度的历史因素。
中国人的宗教观: 中文的“教”(chiao)意指教导或体系,可以指有神论宗教,也可以指儒家等道德教义。中国人并不区分有神论宗教和纯粹的道德教义。
胡适承认,中国历史上曾有狂热的宗教时期(如僧人焚指、建庙),但一系列历史因素使中国人比其他历史民族更偏向于世俗化。
理性主义传统:
- 早期宗教的简洁性: 中国最初的“华夏教”(Siniticism)极为简单,主要包括祖先崇拜、自然崇拜和报应观念,缺乏神话和复杂的仪式。
- 哲学家的影响: 老子创立了自然主义,认为“天地不仁”,反对应人化的至高神。孔子是人文主义者和不可知论者,教导弟子“敬鬼神而远之”。儒家试图建立以“孝”为新道德核心的宗教,将父母置于道德权威的地位。
佛教的支配与反抗: 佛教(约公元1世纪传入)以其丰富的意象和精巧的形而上学压倒了本土的华夏教。然而,中国的理性主义精神随后发起反抗,因为佛教的独身制度、托钵僧和自我牺牲与中国的孝道和社会责任感相悖。
中国的佛教徒通过发展禅宗(Ch’an或Zen),将佛教简化为内心的顿悟和洞察。随后,宋代儒家学者利用《大学》等经典,发展出一种世俗哲学,强调通过个人修养来改善社会,从而取代了中世纪的宗教,对佛教构成了致命打击。
现代的反宗教思潮: 康有为在民国时期试图将儒教立为国教失败,因其被视为与复辟和反动势力相勾结。新一代知识分子普遍倾向于不可知论或无神论。 吴稚晖等老一辈思想家彻底接受了机械论的宇宙观,认为科学和技术是人类最大的成就。他坚信道德水准是随科学进步而提高的,只有科学,而非宗教,才能解决人类的困惑并提高道德。这反映了西方科学影响与中国本土理性主义传统的融合。
第六章:社会瓦解与再调整 (Social Disintegration and Readjustment)
本章探讨了新工具和新技术如何不可避免地渗透到中国社会,导致了社会结构的瓦解与重构。
物质变革的推动力: 新工具和大规模生产的产品(如火柴、煤油灯、卷烟、布料)取代了本土手工艺品,推动了经济和工业革命。交通和通信手段的改进(轮船、铁路、电报)进一步加速了人员迁移和思想传播。胡适指出,这种物质转型发生得极为迅速,在他的有生之年,中国人就经历了从植物油灯到电灯、从独轮车到汽车的转变。
社会变革的催化剂:
- 城市化和迁移: 人们涌向城市,打破了旧有的家庭和宗族束缚,改变了生活和工作习惯。
- 新式学校: 尽管教科书内容有限,但新式教育旨在培养公民,灌输新思想,使学生对旧的生活方式(如缠足、包办婚姻)产生不满。
- 政治革命: 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导致旧权威的崩溃,使得许多在旧体制下不可能发生的知识和社会变革得以实现和加速。
社会阶层的重组: 旧有的“士农工商”阶级划分被打破。商人阶层通过参与现代工商业和提高知识水平而地位上升。士兵阶层在创建新式军队和抵御外来侵略后,获得了社会声望。工程师、医生、律师等新职业也获得了重要地位。特别是法律专业的兴起,标志着法律和司法管理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旧家庭的瓦解与女性地位的转变: 城市的高生活成本和新的思想(如个体责任、对孝道教条的反思)导致大家庭开始瓦解成小单元。胡适认为,旧家庭制度虽然表面上被理想化为“孝道”的典范,但其本质是经济负担重、且是摩擦、阴谋、压迫甚至自杀的温床。
在旧社会,尽管法律规定了离婚条件,但女性往往是不可离异的,丈夫难以摆脱“恐怖的妻子”。然而,1930年颁布的新《民法典》引入了协议离婚、离婚补偿以及女儿享有平等继承权等条款。
这些变化解放了个人(包括女性)的责任,使其不再受大家庭的集体约束,并赋予了个体作为更大社会独立成员的新权利和新责任。胡适总结道,这种瓦解和重组是中国文明在与西方生活和制度接触中所获得的最大收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