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 1888104日 第1

 

论柔佛驱逐游民(现代白话翻译)


 


游民对地方社会的危害,不只是中国有,其他国家也一样。有人说,外国的大城市如伦敦、巴黎、柏林等最繁华的地方,反而聚集了最多贫穷无业的人。原因在于西方的工厂多用机器,机器越多,工人越少,需要的人工变少,结果很多人失业,生活困苦。此外,大城市都被看作是可以发财、寻求机会的地方,于是很多人不远万里奔赴而去。但他们没想到,虽然机会是有的,但人一多,机会就被分光了,人一拥挤,就变成人多事少,工作供不应求。

就像中国的上海,是最重要的通商口岸,比香港、汉口等地都更繁华,所以许多人把这里当作乐土。可是一旦真的来了,发现人才济济,自己没有位置,加上本来带的钱不多,生活难以维持,很快就囊中羞涩。想回去回不去,想留下也无处可去,进退两难。日子一天天过去,贫困到极点。

那些读过书、有羞耻心的人,最多是想尽办法找个营生;而那些粗鄙无知的人,就可能走上犯罪之路。有力气的去抢劫、偷货、撬门偷窃,犯罪无所不做;没有力气的就去做乞丐,沦落成下层人。这种人一天天增加,恶习越积越深,流氓无赖之所以越来越多就是这个原因。

这些人一多,好人就深受其害,甚至在闹市也难以安心入睡。虽然有警察巡逻,但防不胜防。我曾愤然想道:要是能制定一部好法律,把这些无业游民全部清除出去,那大家就能安享太平了。然而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昨天看到一份印度英文报纸,报道柔佛实施驱逐游民的政策,真让人忍俊不禁。柔佛总督最近制定新规,要把境内所有无业的游民全部赶出国境,想把地方变成安乐窝。

于是官府传令,把居住在柔佛的华人都叫到衙门询问。但华人误解了,以为官府要加捐收钱,于是故意穿得破烂、打扮得像乞丐,假装很穷。当官一询问他们是否有职业,他们都说没有。这正合新规的条件,于是全部被驱逐出境,共八十五人。

事后才发现,这些人其实都有小本经营,不是无业游手之徒,并且还欠着当地商号的钱货,尚未归还。如今欠债的人被官府赶走了,商号收不回钱,只好纷纷向总督申诉,不知该如何解决。

我读到这里不禁大笑。华人因为被官府召见就装穷,以为这是聪明,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正好被归为无业游民,一律驱逐出境,白白失去了居所。但他们欠商号的钱,也因为离境而不用还。商号毫无防备,人一走,追讨不及。这些被逐的人反而因祸得福。

柔佛官府本想驱逐无业游民,结果传来的华人都装得很穷,正中下怀,一问之下就依规定全部赶走。官府自以为政令执行得快,还暗自高兴,哪知反被欺骗,欠债之人走了,钱也收不回。

这些债务虽然表面上与官无关,但就好比债主讨债,被欠的人却被别人强行带走,债主岂不迁怒于带走的人?现在被逐者是欠户,官就是带走的人,各商铺是债主。商铺虽然不敢直接责怪官,但一定会想办法让官负责偿还。因为如果官不赶走他们,他们的欠款就不会无处追讨。况且官府在驱逐人时,并没有调查清楚,只凭眼前所见所闻就下令驱逐。这虽然是华人自作聪明的结果,但官府也有草率之失。按西方法律,欠债是不能不还的,那么这些钱最后多半会落在官府头上。

这样一来,官府先是被华人欺骗,又要被商铺逼债,处境尴尬难堪。不过此令一出,地方上的真正游民确实无法久留,也是清除害群之举,可以说是快事一桩。

有人说,这个举措恐怕是像旧金山、新金山那样不愿华人停留,借驱逐游民为名,实际是针对华人。这种说法我不敢妄断。但即便柔佛官府有排华之意,无业游民应该被驱逐,这道理是成立的。

所担心的是,没有合理的方法、合法的权力、合适的执行者,如果处理不当,不只像柔佛官府这样被欺骗、被迫偿债,甚至可能激起冲突,酿成大祸,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唉,先前上海的流氓还对西人有所畏惧,如今仗势渐大,常常抗拒执法、甚至殴打警察。在街上闹市也常见乞丐送客,根本不怕警察。如果到了连警察也不怕,那就没人能管得住了。

古人说:五都之市,不如十室之邑,意思是说,大城市不及小村庄安宁。此话果然不假。清除暴徒、安定良民,是我们对好官的殷切期望啊!

 

 

柔佛与华人移民背景

 

柔佛(Johor)是马来半岛的一个重要地区,在19世纪末,柔佛仍是马来西亚的一个相对独立的王国。当时,柔佛的经济发展受到了东南亚尤其是新加坡港口的强烈影响,许多华人移民从中国南方(特别是广东、福建)前往新加坡、槟城、马六甲等地谋生,进而通过新加坡等港口进入柔佛。

 

这些华人移民多为廉价劳动力,他们在马来亚的种植园、矿业以及其他劳动密集型行业中工作。由于生活贫困、资源有限,许多人并没有固定的职业或合法的身份,成了游民或者无业人员。这些无业游民的存在给当地社会带来了不小的困扰,许多人生活在边缘,依靠偶尔的工作或乞讨为生。随着移民的增加,社会治安问题愈加严重,流浪汉、盗贼、乞丐等游民群体的泛滥成为社会的痛点。

柔佛的政府面对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试图通过严厉的政策加以治理。文章中提到的驱逐游民政策,就是一种直接的应对方式,旨在清除社会中的无业游民,恢复地方秩序。

华人移民与当时的社会环境

19世纪末的中国,社会动荡、战争频发,许多人通过移民来寻找新的生计和机遇。新加坡、马六甲和马来西亚的其他地区成为了中国劳动力的重要输出地。随着这些地区逐渐发展,华人在当地的数量增加,尤其是在经济活动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

然而,华人移民常常面临社会歧视和身份问题。大部分华人是无籍人,即没有正式的国籍或身份认证。在当地,他们不仅面临贫困,还常常受到西方殖民政府和当地社会的不公待遇。加上语言、文化差异,华人社会往往形成了自己封闭的小社区,一方面为自己提供生计,另一方面也因此容易被视为外来者,遭遇更多的排斥。

 

文章的讽刺意义

 

文章通过对柔佛驱逐游民事件的叙述,向当时的华人社会及政府的管理方式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含有浓重的讽刺色彩,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华人自我矛盾的形象

 

文章开头就以华人装穷的细节作出描写。华人因误解政府政策,将自己装扮成贫困模样,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无业游民。这个情节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突显出华人在异乡的无奈和处境的复杂:他们既想避开官方的驱逐命令,又不想失去现有的生计。通过装穷这一策略,华人试图巧妙应对社会压力,却在无意中触及了政府的底线,反而被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失去了住所并且没有得到应有的保障。

这一情节象征着移民群体在困境中试图通过自我调整求得生存,但往往因为社会不公和法律不完善,最终导致的却是对自己的伤害。文章对华人这种自作聪明的行为进行讽刺,凸显了华人面对压力时的处境被动和无奈。

 

2. 社会对无业游民的清洗与华人困境

 

文章提到,柔佛总督实施了驱逐游民的政策,表面上是为了清理社会中的不良分子,恢复治安。然而,这一政策并未真正针对罪犯,而是对所有无业的华人移民进行清除。华人不仅被迫离开了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还背负着无法偿还的债务,连带着商号的欠款也未得到解决。

这种驱逐无业游民的政策暗示了当时殖民地政府的管理方式,更多的是出于维护社会表面秩序,而非考虑这些无业游民的根本原因。实际上,游民问题的根源在于移民的贫困、缺乏社会保障和劳动机会。然而,政府的政策未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反而选择了将无辜的群体驱逐出境,忽视了这些游民背后所代表的社会不公。

这种驱逐游民的做法,在文中通过讽刺的方式揭示了政府官员的无知和草率。华人社会的无奈被深刻地表现出来,仿佛他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被排斥的命运。

 

3. 对官府草率与不公的批评

 

文中对柔佛官府的做法提出了明确的批评,尤其是在对待华人移民的态度上。政府虽然宣称是为了清除游民、恢复社会秩序,但其实这些政策的实施过程充满了草率与失误。例如,官府并未对这些无业游民的背景进行详细调查,而是凭借表面现象作出决定,导致一些本来并不属于游民群体的人被误伤。

文章指出,官府的处理方法缺乏深入的社会理解,单纯地采取驱逐政策,反而加剧了社会的不安定。这种草率行事的官员,虽然想通过清除不良分子来彰显政绩,但其做法并没有考虑到实际的社会背景,反而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通过这一点,文章批评了殖民政府的管理方式,尤其是对华人群体的不公对待。

 

4. 批评社会对华人移民的偏见

 

除了对官府的批评,文章还通过华人装穷的行为,展示了社会对华人移民的普遍偏见。华人往往被视为外来人,他们的贫困和无业成为他们被排斥和歧视的原因。这种情况反映了当时华人移民在社会中面临的困境:即使他们努力融入社会,依然因为种种原因被排除在主流社会之外,无法获得应有的待遇和尊重。

通过对这种社会偏见的揭示,文章表达了对当时社会结构和制度的不满,尤其是对华人移民群体处境的同情。

 

这篇文章通过柔佛驱逐游民的事件,深刻揭示了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华人移民在东南亚社会的复杂处境:一方面,移民希望通过努力工作改变命运,另一方面,他们却面临着官府的排斥和社会的歧视。文章通过讽刺的笔法,批评了当时政府的草率政策,也揭示了华人社会在困境中如何面对压力、如何自我调适,却往往因外部环境的不公而不得善终。

这不仅是对当时华人社会的辛酸写照,也是一种对殖民政府不公政策的深刻反思。

 

 

 

申报 1888104日 第1

 

论柔佛驱逐游民事

 

游民之为害于地方,固不独中国为然,即他国亦何独不然。说者谓外国外国游民之多,每在都会之所,盖外国如英京伦敦、法京巴黎、斯德京伯灵,皆为外洋最繁华之处,而该数处贫而无籍者尤所荟萃。

推原其故,由于外洋作工多用机器,机器多则人工少,因而民无所事,日就贫困。且通都大邑,人皆以为可以图业、可以发财,于是不远千万里趋之如壑。殊不知事虽有可图,业虽有可执,而来者既众,则分而见少,者合即见多。往往人数拥挤,人浮于事。

即如中国上海为通商码头之冠,驾乎香港汉口等处,而人之不惮修阻者,每视为乐土之适。迨既来之后,人材济济,无从位置,所携盘缠本自无多,长安居大不易,不转瞬而阮囊羞涩。其时欲归不得,欲留不能,殊有进退维谷之势。日复一日,势成奇穷。

其在读书明理之士,尚有羞恶之良,不过至于百计钻营而止。若椎鲁之子、粗鄙之夫,则有铤而走险者矣。其强有力者或为劫盗,或为拆梢,或为鼠窃狗偷,作奸犯科无所不至;其懦而无能者则为乞丐入下流。其数日积而日多,其风日久而弥甚,此流氓无赖之所以多也。

若辈既多,良民遂大受其累,甚而至于闤闠之间寝不安枕。虽有巡捕包探画夜梭巡,亦且防不胜防。窃尝愤然曰:安得设一良法,使若辈无业游民一扫而空,乃得以共享太平之福,然未得其道也。

昨译印度西字报,见有柔佛驱逐游民一事,不几令人忍俊不禁。盖柔佛总督近日新定章程,将令无业游民之在于该处者,悉数驱而出之境外,俾地方变为安乐之窝。

一日令寓居该处之华人咸集于官衙以资询问,而华人误会其意,以为或有意外苛派索取捐资等事,乃敝衣垢面,故作寒乞相以往。问其业则曰无之,于是正与新章相符,悉数驱而出之于境外。计此次所逐共八十五人。

既而始知,此辈皆小本营生,并非游手好闲之流,且有欠该处各大铺户之钱物而未经清还者。现在欠户被官逐去,该铺无从收取,闻已具禀督辕,纷纷呈诉,未识将来如何了结。

余阅至此,不禁大发一噱。夫华人之因官来传而装穷也,其意以为巧矣,而孰意弄巧者反成拙,适合于新例,一律被驱逐出境,竟以一念之误会,遽失其旅人之居。然所欠各铺户之钱,则亦因此将错就错,不复付还。在各铺户猝不及料,无从预防,迨人去而后知则已无及。是此辈被逐之人,反因祸而得福。

该处西官欲逐游民,而传到之华人皆装作贫苦之状,是适堕其计中也。一问之后,立即照章逐出。在彼固自以为令出惟行,无或敢违,不觉有顾之色喜者矣,孰意乃反受其欺,而被欠货钱以去也。

夫被欠为各铺户,似与官无涉。然假如债主向人索欠,而欠户忽被旁人夺去,其有不迁怒于旁人者乎?今被逐者皆欠户,该处之官则旁人也,各铺户乃债主也。虽不敢迁怒于官,恐不免思索偿于官。盖官而不将此辈人逐去,则所欠不尽无着也。

况官之逐若辈也,并不查察,仅以一时所见所闻,而遂下逐客之令。虽系华人之弄巧,而官究失之卤莾。西国之例决无可以不还之欠项。然则此项欠款在各铺必不至于一无着落,而着落安在,则推有还问之官而已。

该处之官先则受华人之欺,继受各铺户之迫,当有窘不可言者。而该处既有此令,则地方游手好闲之辈必难片刻存身。牧去害马,除稂莠,所以培良苗,究不得谓此非快举也。

或曰此举殆亦如新旧金山不欲容留华人之意,所以设法驱逐,非必专为驱斥游民也。此说也不敢妄窥,亦不敢臆断。但即使柔佛之官以此措辞而意在禁阻华人,而游民之宜乎屏逐,则其理甚当。

所虑者无逐之之法,无逐之之权,无逐之之人,则不特如柔佛西官之受欺受迫,恐更有激而生变,致酿巨祸者,则办理者不可不慎之又慎也。

噫,先时上海流氓尚有深惧西人之意,至于今而瞻已渐大,常有抗捕殴捕等情事,街路中热闹处亦时有送客之乞儿。是将以巡捕包探为不足畏,倘至于探捕皆不畏,而其事不可问矣。

五都之市不如十室之邑,古人之言岂欺我哉!除暴安良,是所望于良司牧之善为璧画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