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 1883年9月22日 第1页
《论火山炸裂事》
此文刊于1883年9月22日,为中国最早的火山爆发新闻报道,也是自然灾害报道从传闻走向观察的里程碑。
一、论天地灾害之大者
天下非常之灾,大都地震与火山炸裂而已。
其余水火刀兵之劫、瘟疫之患,其来也渐,其发也缓。
与二者较,则直有铢黍之判矣。
而地震之害,往往因炸山所致。
山而既炸,未有不地震者,二者又相助为属也。
二、作者自述中国少地震与火山之见
僕生于中国,且处乎东南,初不知有地震之祸。
间或偶有震荡,动及窗标器具,不过一二秒即止,亦未尝见地之大震,
即以为非常之灾。
至于火山崩裂,则惟耳闻而更无由目见,
又何怪蚩蚩者以为火山惟西天有之?
唐僧取经时曾遇红孩见于此,愚者信其言,啧称异之。
点者知其妄,斤斤辨论之,而抑知其皆不然也。
三、火山原本遍布天下
夫火山本自有此一种。
稽之载籍,考之与图,地中海、太平洋诸处,
以及日本、东南各洋,到处皆有,星罗棋布,几于指不胜屈。
特末躬亲目击,则以为不足凭信也耳。
既有火山,则即时有吐火之患;
有触而即燃者;有遇雨而反星星出火者;
有一山而忽折为数山者;
有全山而崩裂不见者;
有海中本无山,忽然而涌出一山者;
火势不可近,其崩炸之状千变万化,笔难罄述。
然从未有如本报迭次所载,松逹海汊之加拉吉打一岛全岛炸裂,
尤为非常之灾者也。
四、克拉卡托灾难之始闻
查松逹海汊去坡一千二百九十里,
加拉吉打一岛在松逹海汊之旁侧。
华人之在彼开设行铺及他处人之居此者甚多。
今作七月念四、五等日,新加坡忽闻有大声,间作震动,
山谷闻者不胜惊愕。
然须疑为可,系何处施放水雷?或因何处试演炮位?
致有此等声响。初不料其为火山炸裂也。
加拉吉打一岛宛然市镇,亦无人知为火山,
又孰得其郁而忽发,竟致同于蜃楼海市,尽归泯灭也。
五、灾象与灰石之状
前有某轮船行于松逹海汊,
驶至第六皮冬地方,则船内之灰纷飞而下,
转瞬积厚一尺有五寸。
海中浮石纵横水面,其大有至七尺者,
盖皆火山焚裂之飞灰煅石也。
于是船不敢过其地,迂道而行。
据闻吉零、金被、福最烈,死者计有万人,
统共死于此灾者,计有三万人。
其加拉吉打一岛既全行淪没,化为巨浸,
而其旁岛尚有出火者十六处。
有一出名曰松吉蛌者,以一而化为五;
有一山名棚打者,地上草木均为火山之灰所掩,
牲畜人食皆无从得。
六、惨象与沿海毁坏
其惨状,不忍目睹。
至于沿途灯塔等物,全行毁坏。
盖山炸之时,海潮亦为腾沸,滚而入于内地者至十余里,
故一路灯塔悉为所坏。
官皆以电音通报,其有不及于难者,则群为庆幸矣。
七、航船所见与人心惶惶
又有孟母说:轮船由新金山启行,
先至柔佛第一处灯塔,夜中犹望见之。
渐行至松逹海汊,则以前所有之灯塔茫然不见,
且并前时所有之鸟地、市镇、人物、房屋一概皆归乌有。
不胜诧异,疑为雾蔽,而明明之天曰,日几成大地荒荒。
又见浮尸漂流蔽海而下,断梁析栋拍浮而来,
殊不能则英所由。
迨至喝喇巴地方,则又见其地人心惶惶,咸思遁迹。
飞灰厚积盈咫,草木什物无一不作灰亡,
大有天地异色、山川失形之概。
记其故,始知加拉吉打一岛之所以不见者,
盖裂分裂,查无形迹也。
海中浮尸什物,则皆该处遭灾之物也。
所谓死者统共三万人之说,殆犹约略之词,
竊恐全岛泯灭,其所死者当不止若是。
鸣呼!是不亦千古以来所未有之灾也乎?
八、论灾异之不可防
水吾知其为灾,然必雨泽过多、堤岸冲决,
苟先防之,未必叹其为患。
火吾知其为灾,然原之火必起星星,
苟早慎之,未必招祝也。
刀兵疫癘吾知其为灾,然盗贼之竊发,由人事之不平;
疾病之潜生,半由人性之不节。
苟预为防之,或不至激而成变,病莫能兴。
今火山之炸,则人虽极智,亦决不能预为防范;
人虽极勇,亦决不能急为趋避。
无端而炸,无端而崩,无端而淪没不见,
是岂理之所能测,数之所能推哉?
而死于是役者,乃已若是其众,鸣呼,惨矣!
九、论灾后援助
按松逹海汊地属柔佛,皆为荷兰属地。
现阅遭此变后,西人拟将有以账之。
盖死者固无能为,而生者其苦尤甚,故不得不急为援手。
印度已有人集资施济,
或者诸人几死而复生,
则将来可以生聚而复业。
此即鄙人所不胜望幸者尔。
《克拉卡托火山爆发的中国目击记》
——〈申报〉1883年〈论火山炸裂事〉现代白话叙事版
一、前言:十九世纪末的灾难之声
1883年夏天,一场震撼世界的灾难在印度尼西亚的巽他海峡(Sunda
Strait)爆发。
那是一座名为**克拉卡托(Krakatoa)**的火山——在短短几天之内,它从地图上彻底消失,爆发声远至澳大利亚和毛里求斯都能听见。
海啸吞没了村镇,天空被火山灰遮蔽数月,死亡人数超过三万人。
在中国,当时的读者第一次从《申报》的报道里,读到这场“天崩地裂”的灾难。
那篇题为〈论火山炸裂事〉的文章,不仅是新闻,更是一位十九世纪中国人试图理解地球之怒的文字见证。
二、大自然最极端的力量
文章开头,作者感叹:世上最严重的灾难,莫过于地震与火山爆发。
洪水、火灾、瘟疫、战争虽然可怕,但它们多半有迹可循,能渐渐防范;
唯有地震与火山,来势汹汹、无法预测,一旦爆发便是“天倾地陷”,人力再聪明,也无能为力。
他指出,火山与地震常常相伴而生——山体若被炸裂,必定引起地震;
而地震的发生,也往往是火山在地下的怒吼。
这是一种天地互相牵动的力量,超出人类理性所能测度。
三、中国人眼中的“火山”
作者自述,他生长在中国东南,从小只听说过轻微的地震,从未见过火山。
有时桌椅微微震动,窗纸摇晃几秒,人们便惊呼“地震”,以为天大之灾。
至于“火山喷发”,只是耳闻,从未亲见。
古人甚至把“火山”当作神话里的奇景,
有人相信只有“西天”才有火山,唐僧取经时遇到“红孩儿喷火”便是那样。
在这样的文化想象中,火山并非自然现象,而是传说的存在。
但作者说——那是愚人之言。
其实世界上各地都有火山,从地中海到太平洋,从日本到南洋群岛,
火山多得如星罗棋布,只是中国人未曾亲眼目睹罢了。
四、惊闻海峡巨响
1883年七月中旬,新加坡人忽然听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地面轻颤,山谷回声,众人惊愕,以为是有人放水雷或演炮试射。
谁也没想到,这声音来自一千多公里外的克拉卡托火山。
这座岛原本市镇林立,商人往来,
当地的华人也在此经商居住,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座沉睡的火山。
然而,在那几天,它忽然喷发,整座岛屿连同居民、房屋、港口,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如同海市蜃楼,化为虚无。
五、火山灰如雪飘落
一艘经过巽他海峡的轮船报告说:
行至“第六皮冬”一带时,天空突暗,灰尘纷飞。
片刻之间,船上已积起一层厚厚的灰——足有五寸深。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石块,有的长达七尺,
全是火山喷出的熔岩与灰石。
海水翻腾如沸,船员不敢前进,只得绕道而行。
随后传来消息:吉零(Killing)、金被、福最烈等地,死亡惨重,
初步估计死亡人数超过三万人。
整座克拉卡托岛沉入海中,
周围还有十六处岛屿同时冒火、吐烟。
六、天地失色,人间化灰
灰烬覆盖草木,牲畜无食,人类逃无可逃。
沿海灯塔全部被毁,海潮倒卷入陆,深入十余里,
所有航标尽灭,通信只能靠电报传讯。
幸免于难者,感到自己“劫后余生”,
那是一种在天地崩裂中留下来的幸运。
另一艘从旧金山来的轮船,也在途中见证了惨景:
海上漂满断梁折木、尸体与残骸,
昔日繁华的海岸,如今只剩一片灰白。
天空失色,大地荒芜,山形尽改。
作者写道:
“其惨状,月不忍睹;其亡者,岂止三万!”
那是十九世纪报纸上少见的悲悯与震惊。
七、人力的极限
作者感叹:
洪水可以筑堤防御,
火灾可以谨慎预防,
瘟疫与盗贼也多由人心不平所致,可以教化遏止。
唯独火山——
“人虽极智,不能预防;人虽极勇,不能逃避。”
它无端而炸,无端而崩,无端而淹没,
超越理与数的推测,令人叹息。
八、灾后的援手与希望
文末,作者提到这场灾难发生在“柔佛属地”,实为荷兰殖民地。
灾后,西方社会迅速展开救援,印度已有人集资赈济。
他希望幸存者能重建家园,再度生息。
他写道:
“诸人几死而复生,将来可以生聚而复业,此即鄙人所不胜望幸者尔。”
这句话,不只是祈愿,更带有一种跨越地域的人道情怀。
九、结语:从神话到科学的觉醒
〈论火山炸裂事〉是十九世纪中国人对自然灾害的理性见证。
它介于“天谴”与“科学”之间:既有对自然的敬畏,也有初步的地理观察意识。
在那个年代,火山与地震不再只是“天怒人怨”的象征,
而被理解为地球运作的一部分。
它不仅是一篇灾难报道,
更是中国近代报刊走向现代自然科学与世界视野的一个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