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族拓殖砂朥越史略

华族拓殖砂朥越史略

刘子政

星洲日报55年（1929-1984）

本文概述了砂拉越的华人拓殖历史，追溯了该地区与中国自梁朝以来的早期联系，当时砂拉越仍属文莱苏丹国统治。文本详细介绍了欧洲列强介入之前和之后，特别是詹姆士·布洛克成为第一代拉者（1841年）后，华人移民的各个阶段。它重点阐述了第二代拉者查理士·布洛克时期（1868年后）为鼓励华人移居和开垦所采取的土地法令和种植条例，例如福州人、广府人和兴化人在诗巫等地的大规模定居和垦殖。此外，文本还提供了不同年份的砂拉越总人口和华族人口统计数据，以展现华人社区的增长及其在当地经济发展中的重要作用。

本文综合概述了华人拓殖砂拉越的历史进程，从古代早期接触到二十世纪初的大规模移民潮。砂拉越与中国的关系可追溯至公元517年，当时砂拉越尚属文莱（古称渤泥、婆利）。早期的交往以朝贡和贸易为主，并未形成规模化的移民。

历史的转折点始于布洛克王朝的建立。第一代拉者詹姆士·布洛克（James Brooke）时期（1841-1868），华人移民数量有限。1850年代，因荷属西婆罗洲的战乱，大批客家人涌入石隆门地区从事金矿开采，成为砂拉越首个大规模华人社群。然而，1857年的石隆门华工起义事件使第一代拉者对华人移民采取了警惕和限制的态度。

第二代拉者查理士·布洛克（Charles Brooke）统治时期（1868-1917）是华人移民史上的关键阶段。他认识到华人劳工对砂拉越经济发展的至关重要性，因而一改其前任的政策，积极鼓励华人前来垦殖。通过颁布一系列优惠的土地法令和种植条例，他成功吸引了大量华人前来种植胡椒与甘蜜。这一时期（1870-1889年），移民主要来自新加坡，奠定了砂拉越农业经济的基础。

二十世纪初，砂拉越迎来了三次由中国直接输入的大规模、有组织的农业垦殖移民潮，均集中在诗巫地区。这三次移民潮分别是：1901-1902年由黄乃裳领导的福州人移民、1902年由邓恭叔领导的广府人移民，以及1912年由蒲鲁士牧师推动的兴化人移民。这些移民活动不仅极大地增加了砂拉越的华人人口，也成功将拉让江流域开发成重要的农业和商业中心，深刻地塑造了砂拉越的社会与经济格局。

一、 早期接触与关系

汶莱与中国的历史渊源

砂拉越原为文莱苏丹国的一部分。中国与婆罗洲（包括文莱）的官方交往记录最早可追溯至梁武帝天监十六年（公元517年）。

• 古名称谓: 在中国古籍中，文莱最初被称为“婆利”，后有“婆罗”、“渤泥”、“沥尼”、“勃泥”等多种称谓。约四百年前，由“渤泥”演变为“婆罗乃”，最终成为今日通称的“文莱”（Brunei）。
• 朝贡贸易: 从公元517年至宋代，双方信使往来频繁，文莱多次遣使向中国朝贡。
• 元代设省: 元世祖忽必烈曾于公元1292年派遣军队远征北婆罗洲，并在当地建立了“支那巴丹岸省”。
• 明代交通: 明代，文莱是连接“东洋针路”与“西洋针路”两大航线的分界点，砂拉越地处西洋针路要道，为华人早期往来提供了便利。

关系中断与布洛克王朝的建立

从16世纪末到1840年的两百余年间，文莱与中国的官方交往和朝贡关系中断，史称“黑暗时代”。

• 中断原因: 16世纪末以来，文莱国势衰弱，同时欧洲列强（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等）在东方进行殖民扩张。经过长期角逐，英国最终在19世纪中叶控制了砂拉越、北婆罗洲及文莱，导致文莱无法再向中国朝贡。
• 王朝建立: 1841年9月24日，英国人詹姆士·布洛克（James Brooke）被任命为砂拉越拉者，建立布洛克王朝，“砂拉越”（Sarawak）之名始为外界所知。

二、 第一代拉者时期的华人移民（1841-1868）

在第一代拉者统治初期，砂拉越的华人数量不多，移民现象亦不普遍。但这一时期发生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移民事件。

早期零散移民

• 刘志: 历史记载中最早定居砂拉越的华人之一。他是一名广东人，约于1830年抵达古晋砂督，以种菜养牲为生，后成为拉者的厨师。
• 客家矿工: 1830至1840年间，不少客家矿工从荷属西婆罗洲的三发和坤甸移居至砂拉越第一省的石隆门（Bau），从事种植和金矿开采，并成立了名为“三条沟公司”的组织。

1850年代的客家人迁入

1850年，因荷印政府与西婆罗洲的华人“大港公司”爆发战争，导致超过三千名华人难民从三发、坤甸等地逃入石隆门。至1857年，石隆门一带的华人已增至约四千人。

1857年石隆门事件及其影响

石隆门的华人矿工社群对拉者的统治采取不合作态度，最终于1857年爆发了旨在驱逐拉者的武装起义。

• 事件结果: 起义被拉者镇压，华人死者约千人，另有两千余人逃回西婆罗洲。
• 深远影响: 此事件使第一代拉者对华人移民产生警惕，并在其统治后期（1857-1868年）严格限制华人入境。

初代华人领袖

尽管移民政策收紧，但在此期间仍涌现出几位杰出的华人领袖，他们为各自的方言群社群在砂拉越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 王友海 (1818-1889): 福建闽南人，约1846年抵达古晋，是闽南人社群的先驱。他开创了古晋与新加坡的贸易，吸引了大量福建同乡前来经商。其子王长水后来成为华人总甲必丹，在黄乃裳开垦诗巫时提供了关键帮助。
• 田考 (1828-1904): 福建诏安人，约1850年抵达砂拉越。他从一名工人起步，因在雇主土地上发现金矿而致富，成为诏安社群的先锋。
• 刘建发 (1835-1885): 潮州人，在拉者鼓励开发的政策下，召集同乡种植胡椒、甘蜜，并创办“义顺公司”，成为巨富。

三、 第二代拉者时期的移民政策与经济发展（1868-1917）

第二代拉者查理士·布洛克对华人的态度与第一代拉者截然不同，他认为华人是发展砂拉越经济不可或缺的力量，从而开启了华人移民的新篇章。

移民政策的转变

查理士·布洛克认为，砂拉越的土著族群（如马来人、达雅克人等）或习惯于自给自足的生活，或不愿从事大规模的经济作物耕种。因此，为发展经济，必须引入勤劳的华人移民。

激励性土地与种植法令

为吸引华人投资者和劳工，第二代拉者政府颁布了一系列极为优惠的法令和条例。

• 1872年土地法令:
• 投资者可免费获得土地用于种植。
• 政府立法保障劳工合约的执行。
• 设立“港主”制，并委任华人“甲必丹”管理各港种植事务。
• 对甘蜜和胡椒提供六年出口免税期。
• 允许种植者在六年内免税获得香烟和食盐。
• 1876年《鼓励种植条例》:
• 进一步细化了对胡椒、甘蜜种植者的优待，包括政府提供旅费、设立港主管辖治安、延长免税期、规定鸦片售价、提供医疗服务等。

大规模劳工输入与扩张

这些优惠政策极大地促进了华人移民的涌入，尤其是在1870至1889年间。

• 来源与规模: 移民主要通过新加坡输入。1869年，“慕娘公司”为开采金矿输入约二千名华工。从1876年起，砂拉越轮船公司每月输入150至200名华工。
• 招募方式转变: 1889年，砂拉越政府因不满新加坡劳工贩子提供的劳工体质过弱，与新加坡殖民政府发生摩擦，遂决定绕过新加坡，直接派船到中国招募健康状况更好的劳工，并提供免费船票和伙食，为二十世纪初的大规模移民奠定了基础。
• 向拉让江流域扩张: 1880年，拉者发布新通告，提供免费土地、临时住屋、一年米粮及安全保障，成功吸引约五百名华人前往拉让江流域垦殖。

四、 二十世纪初的三大垦殖移民潮

二十世纪初，在第二代拉者政府的支持下，诗巫地区迎来了三批大规模、有组织的农业移民，他们共同将这片原始森林开发成繁荣的“新福州”。

福州移民与“新福州”的建立（1901-1902）

• 领导者: 福建闽清孝廉黄乃裳（1849-1924）。
• 背景: 黄乃裳为改善乡亲生活，四处寻找合适的垦殖地。经其女婿林文庆医生及华人甲必丹王长水介绍，他与第二代拉者查理士·布洛克达成协议。
• 垦约: 双方签订了十七条垦约，主要内容包括：政府提供贷款、分担船费、给予每位成人三英亩免税土地；黄乃裳作为“港主”负责招募和管理移民，并确保土地得到耕种。
• 移民过程: 1901至1902年间，黄乃裳分三批从福建招募了共1118名农工抵达诗巫，开创了“新福州”垦场。

广府人移民与广东芭的开垦（1902）

• 领导者: 广东三水孝廉邓恭叔。
• 过程: 受黄乃裳成功的鼓舞，邓恭叔于1902年与拉者签订了类似的十六条垦约，成立“新广东农业公司”，划定诗巫南兰一带为垦区。
• 发展: 他先后招募了三批共两百余名来自广东三水、四会、清远等地的农工前来开垦。虽然其公司最终失败，但这些农工散居各地，繁衍生息，形成了诗巫的“广东芭”地区。

兴化人移民与兴化芭的形成（1912）

• 推动者: 美以美会传教士蒲鲁士（Rev. William Brewster）。
• 过程: 蒲鲁士见证了福州垦场的成功，遂向拉者申请土地，用于安置兴化籍移民。1912年5月22日，第一批101名兴化人抵达诗巫，在政府划定的新珠山下亚越港地区开垦。
• 发展: 此后，兴化移民持续到来，逐渐形成了被称为“兴化芭”的聚居区。

五、 华人人口演变

华人移民的持续涌入极大地改变了砂拉越的人口结构。

人口增长趋势

以下表格展示了不同时期砂拉越总人口与华人人口的变化情况。

注：早期数据多为估算，可能不完全准确。

数据解读

• 早期分布: 1871年的人口普查显示，4,947名华人主要分布在砂拉越省（古晋地区，3,467人）和巴当鲁巴省（807人）。
• 快速增长: 第二代拉者鼓励移民的政策效果显著，华人人口从1871年的不足五千人，激增至1909年的约四万五千人。
• 二战前夕: 1935至1939年间，约有一万九千名华人入境，使华族人口在1939年达到123,626人。大规模的移民潮直到二战前才受到政府限制。

六、 结论与史学反思

移民阶段总结

华人向砂拉越的大规模移民可清晰地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

1. 1850年代: 因外部战乱导致的客家人避难式迁入，集中于第一省石隆门，以矿业为主。
2. 1870-1889年: 由第二代拉者政策驱动的劳工移民，主要来自新加坡，以农业垦殖为主，是砂拉越经济发展的关键时期。
3. 二十世纪初: 从中国直接输入的三大有组织的农业垦殖移民（福州、广府、兴化），集中开发诗巫地区，奠定了现代华人社会的基础。

史学观点的演进

该史料的作者刘子政先生特别指出，学术界（包括其本人早期观点）曾普遍认为砂拉越大规模移民始于1901年的福州移民。然而，根据饶尚东博士的研究，1870至1890年间由新加坡输入劳工的阶段，其规模和重要性不容忽视。这一反思表明，对砂拉越华人移民史的认知是一个不断深化和修正的过程，承认19世纪后期的劳工移民潮对于完整理解这段历史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