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革命文学影响下的马华左翼文学(1926-1976)》
谢诗坚
谢诗坚的论文《中国革命文学影响下的马华左翼文学(1926-1976)》概述了中国“革命文学”与“马华左翼文学”之间长达半个世纪的紧密关系。文章起始于1926年“创造社”提倡的“革命文学”,该运动将文学带入政治轨道,以改造社会为目标,并最终在中共主导下成为中国文坛主流,以毛泽东文艺思想为最高指南。这种政治化的文学思潮随后辐射至马新(马来亚和新加坡)华人社会,催生了被称为“马华左翼文学”的运动。尽管马华文学试图建立本土独特性,但由于共同的思想源流——马克思主义、苏联社会主义文学及毛泽东思想——它始终与中国革命文学保持一致,服务于政治议程,最终在“文革”结束后一同走向终结,结束了两者长达五十年的“父子关系”。
本文以历史事实为依据,论述了从1926年至1976年间中国的“革命文学”如何在不同时期影响马华文学的走向。作者旨在通过阐述和评论各个阶段“文学与政治”的二合为一关系,提供一面历史镜子,揭示一个时代的文学如何在政治风浪中沉浮而失去其主体地位,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和舆论武器。
绪言:革命文学与马华左翼文学的定位与特性
当1926年“创造社”大力提倡“革命文学”时,它将1919年“五四运动”开创的文学革命路线逆转,把文学带入了政治轨道,并使文学成为改革社会的火车头。中国的“革命文学”统领文坛长达半个世纪,直到“文化大革命”终结后才逐渐退出。这一文学运动辐射海外,尤其在华人聚居的马新社会,形成了被称为“马华左翼文学”或“现实主义文学”的主流。
作者指出,“革命文学”与“马华左翼文学”基本上是两位一体,名称不同但实质没有差别。在战前,这种文学通过南来的文人建立;战后,则通过本土化文人继承和坚持。两者的共同点在于都把文学和政治直接挂钩,意识形态上形成了“父子关系”。马华左翼文学初期以马克思主义及苏联的社会主义文学为导向,后期以毛泽东思想为依归。该文学最终因“文革”的失误付出代价,并因“文革”终结而走向尽头,于20世纪80年代退出文学阵地。
第一章:中国革命文学影响下的马华新兴文学(1926-1936)
本章探讨了马华左翼文学的滥觞时期。中国的“革命文学”和马华的“左翼文学”源出于苏联革命成功后形成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
中国文学的转变: “五四”文学革命因无法快速实现政治改革,转化为“革命文学”,与苏联文学接轨。中国的创造社、太阳社深受苏联“拉普”文学理论影响,高举革命文学旗帜,批判鲁迅是“资产阶级文学”代表。这场论争最终促成了“左联”的成立,奠定了鲁迅在中国左翼文坛的地位。“左联”全面接受苏联理论,使文学高度意识形态化、政治化,并转向新古典主义。
马华文学的发生: 马来亚的华文报刊和作者大多来自中国,由南来的文人直接传播革命思潮。马华文学初期表现为一种“侨民文学”,一切以中国为依归。
新兴文学的定位与论争: “新兴文学”被定义为“普罗列塔利亚(无产阶级)文学”。评论家许杰和衣虹对此进行了阐述。衣虹提出新兴文学要着重正面描写,注意本阶级的宣传,鼓舞革命气氛,并传革命之道。当时马华社会爆发了关于“心理革命”的争论,这是启蒙文学与革命文学的分歧,标志着马华新兴文学告别了五四启蒙主义文学,受到中国革命文学的影响占据了上风。
本土化尝试与发展: 尽管追随中国革命文学,马华文人开始提倡“南洋色彩文艺”,将无产阶级理论注入本土题材。这个时期的创作遵循了中国革命文学路线,突出了阶级意识,但理论和创作都比较初步,缺乏独立的创造性。
第二章:中国抗日文学影响下的马华统战文学(1937-1945)
本章论述了抗日战争期间,中国统战文学对马华文学的深刻影响。
毛泽东文艺思想的确立: 中国共产党成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毛泽东的文艺思想在1942年《延安讲话》中得到系统阐述,其核心思想是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强调文艺的政治性、大众化。毛泽东将鲁迅树立为“文化军队”的统帅,以其巨大声望和左倾立场,成为文艺战线的一面旗帜。
马华文学的响应: 马共在共产国际指示下,成立统一阵线进行抗日,马华文学转向“抗日文学”或“统战文学”。南来文人如郁达夫和胡愈之发挥了巨大作用。郁达夫在新加坡大力宣传“五四”新文学,沟通南洋与祖国的文化。胡愈之作为中共干部,则通过《南侨日报》等平台进行文化统战。胡愈之与马共作家耶鲁之间爆发了关于文学立场的论战。
运动与创作: 马华剧运通过业余话剧等形式蓬勃发展。同时衍生了“文学通俗化运动”、“文艺通讯”及“诗歌大众化”三大运动,以适应政治统战和深入群众。沦陷时期(日治)的马华文学主要体现在监牢中抗日志士的遗作,具有强烈的政治实用主义色彩。
总结: 马华统战文学延续了新兴文学的路线,贯彻了中国抗日文学的基本主张,本土独特性主张在这一阶段消沉。
第三章:中国建国文学影响下的马华民族文学(1946-1957)
本章涵盖了战后至马来亚独立前夕,马华文学在民族独立意识下的发展。
中国文学继续革命路线: 中国建国文学进一步确定了毛泽东文艺思想的主导地位。文艺界展整肃运动,批判了《武训传》、胡适思想以及胡风。周扬成为党文艺政策的执行人和理论解释者,推动了文学批评的一元化进程。
马华文学意识形态斗争: 战后马华民族主义意识增强,文学开始出现与中国文学“分家”的趋势。爆发了关于“马华文学独立”的意识形态斗争,主要体现为胡愈之(亲中共,坚持“侨民文艺”)与周容(亲马共,坚持“马华文艺独特性”)的笔战。尽管论战焦点不同,但双方在统战的大方向上仍有共识。
马华左翼文学发展: 战后的马华剧运继续普及化。在小说创作上,出现了本土化的趋势,如贺巾的小说批判了知识分子“回国”(指回中国)的思想,转而投入本地的斗争。1953年爆发的“反黄运动”使左翼文学东山再起,初步提出了“爱国主义文学”的概念。评论家白寒等人尝试建构马华文学理论,其核心仍是为工农兵服务、推动现实主义。
总结: 尽管马华文学力图建立独特性,但其思想根源与中国革命文学相似,现实主义仍是主导。
第四章:中国“两结合文学”影响下的马华爱国主义文学(1958-1965)
本章描述了中国推出“两结合”理论后,马华文学走向“爱国主义”的阶段。
中国理论创新: 中国开始“大跃进”,推出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两结合的创作方法。周扬提出建立中国自身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摆脱对苏联模式的崇拜。这种“两结合”方法被认为是理想主义的膨胀,实质上是“更为彻底的新古典主义”。
马华爱国主义文学: 随着南洋大学(南大)的成立,马华爱国主义文学形成。评论家忠扬坚持马华文艺必须有理论指导,划清现实主义和反现实主义的界线。
文艺斗争与鲁迅: 左翼阵营对被视为右派的《蕉风》等刊物进行批判。南大校园成为文艺思潮的中心,鲁迅被左翼阵线奉为导师,用以批判林语堂及其代表的资产阶级思想。文史学家方修通过其文学评论和史学工作,成为马华文坛中鲁迅精神的代言人,拥护新中国主流革命文学。
创作上的“两结合”实践:
- 小说: 贺巾、马阳等本地作家的作品以“工农学”三结合路线,体现无产阶级文学色彩。马阳的中篇小说《沙河岸上的恋歌》轰动一时。革命小说主角如保尔·柯察金成为左翼青年的偶像。
- 诗歌: 诗人韩玉珍的两部长诗《茉莉公主》和《丹那苏布尔》被认为完美地实践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结合,成为马华诗坛的里程碑。
- 剧运: 马华剧运在南大戏剧会主导下,继续沿着“现实主义”的道路前进。
总结: 马华左翼文学思想仍紧跟中国主流,高度意识形态化,具有鲜明的新古典主义倾向,但作者和题材已基本上本土化,为马华民族文学奠定了基础。
第五章:中国“文革”文学影响下的马华革命文学(1966-1976)
本章论述了中国“文革”对马华左翼文学产生的“终结性”影响。
中国“文革”文学: “文革”爆发,江青指导的《纪要》批判文艺界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黑线”,将毛泽东文艺路线推向极点。确立了“革命样板戏”和“三突出”原则(突出主要英雄人物)作为创作的唯一标准。文学批评沦为残酷的政治批判,鲁迅被推上神坛,其思想与毛泽东思想被视为完全一致。
马新社会冲击: 中国“文革”深深影响了马新左派统战,左派政党走向街头斗争和武装斗争,马共重燃游击战火并成立电台。
马华革命文学风暴: 马华左翼文学“越走越左”,与“文革”同出一辙。
- 剧运:出现了土产样板戏。
- 诗歌:左翼诗歌形成了“红潮滚滚”的局面,大量赞颂毛泽东思想,支持武装斗争,体现阶级意识。
- 小说:小说创作以阶级斗争为主要题材,工人小说家崇汉的《金光道上》是“三突出”原则在马华的产物,突出了工人阶级的英雄形象。
文学思想路线的斗争: 马华文学批评以极左思潮为主导,将文艺路线划分为革命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即反现实主义)的尖锐斗争。对非左翼或立场不够激进的作家(如锺祺、杜红)进行“文革”式的批判,指他们是“文艺黑帮”。左翼文艺工作者高举毛泽东思想旗帜作为批评武器和指南。鲁迅再次被“复活”,成为衡量革命文人与否的尺码。
终结: 1976年中国“文革”结束,邓小平宣布文艺工作不再从属于临时的政治任务。马华左翼文学随之失去理论依据和精神导航,走向迷茫和终结。马华左翼文学的最大失误是在“文革”期间丧失了文学的独立性、主体性,沦为政治工具,并破坏了“现实主义文学”的基础。
结论
作者总结,马华左翼文学与中国的文化政治运动紧密相关,形成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父子关系”。马华左翼文学的历史地位不容抹杀,它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变迁,但它最大的失误是丧失了文学的独立性和马华民族文学的特性。随着左翼思潮的退潮和政治压力的疏解,文学逐渐回归文学本身,不再坚持“文艺从属于政治”的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