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元章藏书0112
《中国哲学五十年：1898-1950》
Fifty
Years of Chinese Philosophy, 1898-1950
本书提供了对1898年至1950年间中国哲学发展的全面概述，主要关注传统东方思想（如儒家和佛教）与西方哲学思潮（如马克思主义、实用主义、科学主义和各种理想主义）之间的复杂互动和冲突。文章分为两大部分，首先追溯了思想运动的历史，指出早期由实证主义和科学思潮主导，随后被马克思主义思想取代，并探讨了马克思主义与反马克思主义、以及科学与生命哲学等重大争论。接着，文章详细介绍了东方和西方来源的主要哲学体系及其代表人物，如新儒家学者冯友兰和贺麟，以及实用主义的胡适和后期的辩证唯物主义者，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在现代化进程中寻求国家精神和文化认同的努力。
奥古斯特·布里埃尔（O. Briere, S.J.）所著的《中国哲学五十年：1898-1950》的书，这本书由劳伦斯·G·汤普森（Laurence G. Thompson）翻译自法文。
I. 总体评价与概述
本书是对1898年至1950年间中国哲学思想主要运动的杰出概述，涵盖了这一时期中国知识界复杂的思想发酵。在西方语言中，没有其他著作覆盖了相同领域。作者基于详尽的参考书目进行研究。
作者将这半个世纪的思想史分为三个部分进行阐述：
- 第一部分： 思想运动概况，重点介绍主要论战（1898年至1950年）。
- 第二部分： 东方起源的哲学体系（佛学、儒学和生命主义）。
- 第三部分： 西方起源的哲学体系（唯心主义、唯物主义、逻辑学、伦理学和美学）。
II. 序论：思想的前驱（1898年之前）
在现代思想发端之前，中国思想主要由新儒学主导。新儒学是儒学对道教和佛教的反动，兴起于宋朝（11世纪）。
朱熹与王阳明的新儒学
新儒学内部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潮：
- 朱熹： 被视为儒家思想正统解释者，其理性化影响导向实证主义。他的思想在帝国末期受到官方尊崇。
- 王阳明： 唯心主义学派的领袖，侧重于“人心”或“内在感官”的研究。他的道德学说将心灵生活置于首位，并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重新受到推崇，被认为对中国的觉醒起到了重要作用。
现代思想的先驱
- 康有为： 坚定的儒家学者，主张将儒学立为国教，并尝试变法（1898年）。其著作《大同书》将历史分为三个阶段，预言将实现“大同”（普遍和平），其中包含大胆的革命性观点，例如主张“公妻”。
- 谭嗣同： 康有为的弟子，1896年出版《仁学》，试图将儒家理想与现代要求相适应，主张“仁”具有普遍渗透性，实现后可确保世界完美统一。
- 梁启超： 康有为的另一位弟子，致力于以笔杆向中国人灌输适应儒家信仰的西方新思想。他主张进化论、反对专制的自由主义，以及推崇科学精神和道德观念。他后来警告了实证唯物主义的浪潮，强调宗教理想的必要性。
这些先驱者虽然意识到需要改革政府机器并借鉴西方科学和组织精神，但都希望不惜一切代价保留儒家道德。
III. 第一部分：1898至1950年的思想运动
这一时期的思想演变大致分为两个阶段：1898年至1927年由实证主义、科学思潮主导；1927年至今则明显受马克思主义思想支配。
早期西方思想的引入
- 达尔文和斯宾塞的进化论： 严复于1898年翻译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将其引入中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等词汇成为常用语。马君武随后翻译了达尔文的著作。进化论成为中国文化圈的“绝对教条”。
- 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 李石曾（煜瀛）翻译了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约1905年）。该体系试图将达尔文主义应用于社会学，主张互助是进化的发展。小说家巴金也热衷于无政府主义并翻译了克氏的全部著作。
- 尼采的唯意志论： 王国维在1905年引入了叔本华和尼采的德国唯意志论。李石岑后来也致力于研究尼采和柏格森的思想。
- 胡适与杜威的实用主义： 胡适在美国学习归来后，成为实用主义（特别是杜威的工具主义）的引介者。他认为实用主义方法是科学的，真理是相对的、短暂的。杜威本人在1919年至1921年访华讲学，影响巨大。
- 罗素的新实在论： 罗素的访华也引起了兴趣，但影响未达到杜威的高度。
主要的思想论战
- 陈独秀与马克思主义的早期阐释： 1911年革命后，“科学”和“民主”成为口号。陈独秀通过《新青年》（La Jeunesse）杂志，提出经济首要性，成为马克思主义的第一位阐释者。他于1921年创建了共产党。
- 儒家传统的捍卫： 梁漱溟出版《东西方文明及其哲学》（1922年），反对激进主义。他认为西方文明求欲满足，印度文明求欲压制，而中国文明取中庸之道，最为可取。他主张应以王阳明的儒家精神来改造科学。
- “科学与人生观”论战（1923年）： 由张君劢发起，他主张人生观不能受科学的、决定论的原则支配，而来源于人类的直觉道德良知和自由意志。他认为科学远非万能。以丁文江为代表的反对者则坚持科学是万能和普遍的。
- 蔡元培的美学主义： 蔡元培提倡“以美育代宗教”，认为艺术能像宗教仪式一样提升灵魂。
- 马克思主义的论战： 1928年，围绕中国社会史的分期（基于马克思经济基础决定论）展开论战。1929年，爆发了马克思主义与反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大辩论。随后，在马克思主义阵营内部，爆发了叶青（科学唯物主义）与艾思奇等正统马克思主义者之间的激烈争论。
政党哲学
- 国民党的哲学： 蒋介石于1934年发起“新生活运动”，旨在恢复传统儒家美德（礼、义、廉、耻）。陈立夫出版《唯生论》（1934年），以“生命”为核心概念，试图为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奠定形而上学基础，并平衡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
- 中国哲学学会： 1935年成立，聚集了冯友兰、张东荪、胡适等专业学院派哲学家。
IV. 第二部分：东方起源的哲学体系
东方起源的体系包括佛教、新儒学和三民主义（生命主义），它们大多将西方的科学和方法论整合到自己的系统中。
佛教哲学
- 太虚： 现代佛教革新家和主要理论家，致力于复兴唯识宗（纯粹的观念学派）。他以科学事实来阐述其理论，主张佛教是坚定的无神论，佛陀只是“领导者、先驱、大师”。
- 熊十力： 更具独创性的新佛学家，他将唯识宗的古典学说与王阳明新儒学和柏格森主义的精髓融合，重构了唯识系统。他认为“有”本身是非物质、绝对、永恒的，只通过“无限的演化”来揭示。
新儒学
- 冯友兰（实证主义新儒学）： 当代中国哲学界权威。他的系统《新理学》（1939年）现代化了朱熹的实证主义儒学。他突破了新儒学的内在论，采取了先验主义，将理（Norm，规范）置于事物之外。他倾向于唯物主义，否认“宇宙灵魂”的存在。
- 贺麟（唯心主义新儒学）： 遵循王阳明思想，他试图融合德国唯心主义（康德、黑格尔）与儒家唯心主义（王阳明），以“文化”为核心，倡导理论知识的重要性。
三民主义的哲学
- 孙中山与知行观： 孙中山借鉴儒家大同理想，并关注知与行的关系。他纠正了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中对行动的强调，提出“行易知难”，以解决人民行动不足的问题。
- 蒋介石与行动哲学： 蒋介石继承了“行易知难”的理论，并将其发展为“行动哲学”，强调积极、果断、大胆的行动精神。
- 陈立夫的唯生论： 他的唯生论以“生命”为中心，试图调和唯物与唯心。他认为物质与精神仅存在程度上的差异，共同构成万物的原始单子。他主张未来世界需要中国文明的精神特质与西方文明的物质元素相结合，来实现大同理想。
V. 第三部分：西方起源的哲学体系
大多数知识分子信奉孔德的“三时代定律”，认为哲学要生存就必须是科学哲学，因此倾向于借鉴西方的逻辑体系。
唯心主义流派
- 张东荪（新康德主义社会主义）： 西方哲学的杰出代表。他推崇康德，发展了“认识论多元论”。他主张泛结构主义，否定物质、精神和生命等实体概念，认为世界只是结构或定律。他的思想后期转向社会学，融合了马克思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元素，主张知识分子在民主运动中的领导作用。
- 其他唯心主义： 康德主义（如程心）和黑格尔主义（如贺麟、张镇儒）影响深远。傅统先宣扬客观唯心主义，赞扬宗教对道德的积极影响。陈康则专门研究柏拉图哲学。
唯物主义流派
- 马克思主义者： 李达是第一位系统阐释者。艾思奇是官方思想家，其通俗读物《大众哲学》（32版）取得了巨大成功。这些作者主要关注传播辩证方法和唯物主义原则，而非原创的、深入的思辨。
- 科学唯物主义者（叶青）： 马克思主义的异议者。他预言哲学将消亡，或仅成为“思想科学”。他认为马克思主义过于折衷，应保持独立性，不盲从于单一思想家。
逻辑学与方法论
- 中国传统思想偏重道德问题，忽视逻辑学。
- 现代逻辑学主要有三种思潮：杜威的实用主义逻辑、罗素的数学逻辑和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辩证法是当时最广泛传播的方法。
- 金岳霖： 逻辑学方面最重要的原创思想家。他的《逻辑》（1935年）运用了大量的代数公式。其形而上学著作《道论》（1940年）融合了中国传统概念与西方新实在论。
伦理学与人生观
- 针对唯物主义对道德的冲击，许多人试图建立新的道德体系，用“人生观”取代“伦理学”。
- 实证主义的人生观： 倾向于让道德服从于科学（如舒新城、屠亚泉）。
- 唯心主义伦理学： 张东荪采用接近冯特（Wundt）的观点，通过“文化”来解释伦理。黄建中等学者则采用康德原则或儒家综合主义。
- 道德家与悲观情绪： 许多道德手册的出版反映了知识界的忧虑和对唯物主义的反作用。一些作家（如林语堂）开始批评现代思想的唯物主义倾向，呼吁回归精神价值。
美学
- 朱光潜： 现代美学大师，追随克罗齐。他提倡“艺术的人生观”，认为最高的道德形式是艺术活动，将“美”置于“真”和“善”之上。
- 马克思主义美学： 蔡仪是主要的理论家，他反对主观美学，声称“美是客观现实的体现”。
VI. 结论
核心冲突
1898年至1950年的中国哲学史是“东方主义者”与“西方主义者”之间的斗争。
- 东方主义者（理想主义者）： 坚持国家传统，强调精神和道德理想，通常是保守的“右派”。他们采纳西方科学方法，但强调精神优越性，并从柏格森、黑格尔等西方唯心主义者那里寻求支持。
- 西方主义者（唯物主义者/实证主义者）： 追随科学时代，将伦理学从属于社会学和科学，主张相对伦理，并将马克思主义辩证法视为最主要的思想方法。他们是进步的“左派”，致力于以现代精神重估传统。
尽管存在一些例外，但总的来说，“东方主义者”等同于唯心主义者，“西方主义者”等同于唯物主义者。到1950年，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力已经无可辩驳。许多学者质疑，在唯物主义思想如此盛行之下，哲学是否终将消亡。